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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骚与牢骚

发布日期:2026-06-28 15:03    点击次数:133


萧云从离骚图. 清. 门应兆. 补绘. 上中下三册. 纸本. 清乾隆四十七年

惟“骚”一字,在中国文字里别有一种深意。若是作为名词,它指向一种文体,一种情怀;若是作为动词,它则不免令人联想到不安、扰动与愁绪。譬如,当它与“离”字结合,便化作一座孤高的精神巅峰;而当它与“牢”字相联系,却变成一片蔓生而杂乱的藤蔓。在中国两千多年的精神史中,这个字竟成了一面奇特的镜子,照出了文人灵魂的两极。

这两极的一端是“离骚”。那是屈原在汨罗江边纵身一跃前,留给世界的漫长独白。它瑰丽、磅礴、上天入地,充满了香草美人的隐喻与求索不得的苦闷。拜读屈原的离骚、九歌、天问等辞章,你就会得到如上这样强烈的印象。这两极的另一端是“牢骚”。那是后世无数失意文人酒后的叹息、诗赋中的幽怨、怀才不遇的愤懑。在中国文艺史乃至思想史中,相关类似情况随处可见。因此,两者都用到一个“骚”字,各自内在的精神气象却判若云泥。我想说的是,存在于其间的巨大分野,所进而勾勒出的,正是中国知识分子精神深处一道深刻的裂痕。在这里,至少有两个面向不可忽略:一曰“离骚”,那是骚之最初缘起;一曰“骚客”,那是骚之合理延伸。看似二事,实则本为一脉。然而这一脉之水,在流淌中却分出了清浊两支。

翻阅史册,一个触目惊心的现象是:太多文人的生命轨迹呈现为一种明显可见的摇摆。在封建专制的长夜里,书生士子乃至士大夫,多受困于统治阶级的思想牢笼,精神上难得真正的自由。虽然各有文化自觉,然而在总体上、事实上,却往往陷入苟活于世的境地。很多人常常自称清流,自诩高格,但细察其精神肌理,独立人格的缺失、自由精神的稀薄,却也是普遍的事实。

这摇摆的轨迹再清晰不过:得志时,笔墨是润色鸿业的工具,才情是进献庙堂的赞礼。他们自觉地将个体价值维系于君王赏识的锦绣丝线,在御用文人的角色里寻得安稳与荣耀。文史所长,尽化作为权贵献媚、为封建统治歌功颂德的脂粉;笔墨所至,无非是我为君王唱赞歌的华丽乐章。而一旦失意,这根丝线骤然绷紧,便勒出深深的怨怼与哀鸣。寄情山水成了被迫的退隐,饮酒放诞视为姿态的抗争,诗文里满是对世道不公的指责与对自身命运的怜惜。不见用于当权者时,巨大的思想落差迅速催生出失望与沮丧。失意落魄之后,转而消极避世,怨天尤人,牢骚太盛欲断肠,甚或装疯卖傻,放纵自我,显露文人无行的诸般面相。纵览青史,这般例证俯拾即是,无需刻意寻找。

这种“牢骚”,看似批判,实则内里仍是深深的依附。其怨怼的焦点,往往在于“不遇”——才华未被权力认可,忠诚未获君王洞察。它并不质疑那个令其“遇”或“不遇”的根本秩序,反而在哀怨中反复确认了自己对这一秩序的渴慕与归属。因此,所谓“穷则独善其身”,常常只是一个疲惫的休止符,心底那根弦,仍时刻准备着为下一次可能的“达则兼济天下”而颤动。他们的精神世界,始终围绕着一个外在的圆心——皇权——做圆周运动,从未能真正挣脱引力,成为独立的发光体。

在历史长河中,文人墨客多如过江之鲫。其中大多数人,都在时间的大浪淘沙中,最终为世人所遗忘,消散于历史的风烟里。惟有那些具有伟大人格、深刻思想者,以其立意崇高、艺术超凡的作品,方得穿越时光的筛选,成为后世传颂的响亮名字。屈原,便是这极少数中的极致。

屈原的楚辞开创离骚新体,在中国诗歌与文学的星空中,确确实实升起了一轮前所未有的明月。在他之前的文艺天地里,从未出现过这般气象、这般品类的作品。一部伟大的《离骚》,绝不可简单地以“牢骚”视之。纵然其中不无牢骚的意绪,亦不能对其做任何污名化的轻慢处理。

屈原的“离骚”之所以不朽,正因他彻底冲破了那个世世代代囚禁文人的精神圆周。他的痛苦,始于相似的际遇,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维度。当忠而见谤、信而见疑的打击降临时,屈原没有在自伤自怜中沉溺。他将一己的悲剧感,猛烈地膨胀为对天地玄黄的质问、对历史宿命的求索。《离骚》中那一次次“驷玉虬”“驾飞龙”的神游,并非逃避,而是一场绝望而壮丽的精神突围。他向远古的圣王发问,向飘渺的神女求媒,试图在超越尘世的层面,为内心的“美政”理想与清洁精神,寻找一个存在的依据。

屈原的诗文,在重重诗意与隐喻的华美包装之下,终究掩盖不住忧愤之作的深刻底色。那里充满了对现实的不满、对政局的不满、对社会不公的不满。这些作品,理所当然地被后人拔高为一种社会批判。诚然,以今人的标准,或可指摘其批判的限度,但对于两千年前的古人,对于在那样历史语境中的屈原,我们不应作超越时代的苛求。他的作品涉及对社会现象的揭露,其深刻与犀利之处,已然照亮了他所处的时代。

这场精神突围的结局是彻底的幻灭。天国不收留人间的失意者,尘世又满是溷浊。最终,他“忽临睨夫旧乡”,在升腾的辉煌中瞥见故土,巨大的眷恋与更巨大的绝望同时攫住了他。“已矣哉!国无人莫我知兮,又何怀乎故都!”这是一种彻底的精神决裂。他意识到,问题不在于个别昏君或佞臣,而在于整个“莫我知”的、“溷浊”的世界,与他所持守的价值无法共存。于是,怀石投江,便不是简单的殉国,或是泄愤,而是一个哲学家以生命为代价,对荒谬世界作出的终极否定。他的“骚”,是创造,也是毁灭;是追问到宇宙尽头的执着,也是不与瓦釜为伍的决绝。

正是这种彻底性与悲剧高度,使屈原成了后世文人一面无法回避又难以直视的镜子。历代士人诵读《离骚》,无不为那份孤高与悲愤动容。他们将自己仕途的坎坷、人生的失意投射进去,在“长大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”中找到共鸣。然而,这常常是一种深刻的“误读”。他们继承了屈原的哀怨形式与忠君外壳,却巧妙地避开了其精神内核中那最危险、最灼人的部分——即对任何权威与流俗的绝对不妥协,那种宁为玉碎、不求瓦全的独立意志。

于是,历史上演了一场精妙而漫长的文化收编。屈原,这个最激烈的叛逆者,被逐步塑造成“忠君爱国”的至高典范。他的《离骚》被供奉为文学经典,其批判的锋芒被层层经学阐释慢慢包裹、软化。文人们可以安全地效仿他的辞藻,感慨他的命运,甚至以“骚客”自居,将一己之“牢骚”点缀得颇有几分屈子遗风与悲情风骨。屈原的“离骚”,那原本冲决一切、独立不羁的精神洪流,就这样被疏导进了一条条安全的渠道,最终灌溉出的,往往是更茂盛的“牢骚”的庄稼。修齐治平的传统理想,游内观外的处世智慧,在某些时刻,反而成了消化真正叛逆精神的温柔框架。

离骚是星陨,是一次性的、璀璨而残酷的毁灭,它以自身的熄灭照亮了精神的绝对高度。牢骚是萤火,是反复的、幽微而漫长的闪烁,它照见的仅是世俗得失的方寸之地。前者要求人成为中流砥柱,哪怕必须独对时代的滔天洪流;后者则允许人成为河畔芦苇,随风俯仰却可自诩坚韧。千载以下,汨罗江水悠悠,无声见证了一个民族的精神史上,一种崇高的可能是如何被悬置,而一种普遍的生存策略又是如何被延续。

当我们今天仍在辨析“离骚”与“牢骚”时,那道古老的诘问,依然冷冷地高悬在每一个自命有文化自觉的灵魂面前:你所有的“不平之鸣”,究竟是对外部境遇的抱怨,还是对内心准则的捍卫?是渴望被另一个系统接纳的敲门砖,还是源自独立人格的、永不妥协的宣言?

这或许才是“离骚”二字,穿越两千载浩荡风烟,至今依然沉重如铁的原因。它不仅仅是一部诗篇的名字,更是一把度量精神高度的尺子,于无声处拷问着每一颗读过它、颂过它、自以为懂得它的心灵。

(作者为北京师范大学全球化与文化发展战略研究院高级研究员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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